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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与乐 · 小记 · 三部曲

一、读谱: 业余人的专业指挥

去年三月份,在从上海去往芝加哥的飞机上,一位体态臃肿的中年英国男子坐在我的右手边。他从手提包里拿出了一本方形的本子。起初,我没太注意。我脑海里正回放着好友Els在某夜的兄弟会周末派对上把我牵到角落的情景。她把我带到了一架少许走了音的钢琴旁。她说: “I wrote a song, but I don’t have the chords yet. I want to sing it for you! If you think of any chords, you have to tell me!” (我写了一首歌,但我不知道怎么配和旋。我想唱给你听听。你要是想出来什么调子,你得告诉我!”)

情景如梦,地下室传来的低音贝斯振着百年木屋。男男女女手里端着掺和着水的廉价啤酒已空。我也已醉意绵绵。Els在开口前竟害羞地嘲笑自己。她从七岁开始正式上声乐课,十一岁便在几百人前即兴拟声了。不过也是,她可是要在深夜里群魔乱舞的大学生中唱情歌。

“Whatever. Do it.” 我鼓励了她。习惯了在台上表演的她,在琴声响起的瞬间,便什么也忘了,似乎只记得她站在大雪中,面对着她过去的情人,浑身感觉不到冷的情景。我也不知为何突然想起要录音,可能是内心知道这一幕大概一辈子就遇见这么一次,应当珍惜。

两分钟不到,在短短几行歌词之内,我听到了她对情人的爱意与不舍。琴声结束,她又回到性情天真的姑娘。我还记得我那一身的鸡皮疙瘩,彻底地提醒我,能被热爱创造音乐的人所包围着,我是多么的幸福。

坐在我边上的男子翻开了那本泛黄的本子。我瞥见了我熟悉的乐谱。一行行注释着音符的五线谱之间藏着铅笔淡淡的痕迹。瞄着一对对相应的蝌蚪,我看见那曲子是贝多芬的第五交响曲。男子的右手缓缓提起,五指并拢,指挥起来了。与我一样,没有耳机,我们同时听到了音乐。

我便又想起在起飞的两天前,有幸与妈妈在东方艺术中心首次见了温顿·马萨利斯 (Wynton Marsalis)与他在纽约林肯中心交响乐团的演出。他是当代世界最知名的爵士小号演奏家之一,他也是我们肯尼恩文理学院Kenyon College2019年毕业典礼演讲人。不知他会如何在隆重的演奏厅表现爵士,会给我的学姐学长什么样的毕业忠告。与通常的交响院团坐席布局不一样,Marsalis的大乐队(Big Band)里的领衔都位于中间。他自己呢,坐在第三排的中间,像是整个阵容的心脏。演出要开始了,他利索地起身,潇洒地转了一百八十度,双臂轻松地向本是背他后的观众举起了那响亮、震惊了世界的小号。一个个音符像是与他同体,疯狂地爬上了遥不可及的天梯。

开门见山。好风度!

在演奏每首曲子之前,他都会介绍它们背后的故事。从用大师迈尔斯·戴维斯(Miles Davis)知名的Milestone开场,到Big Band、Brass、Ballad、到具有拉丁风的The Crave,他完美地诠释了对音乐的敬畏与挚爱。

坐在我前方的年轻中国男子摆动着双肩,前方的女子,长发过腰,纤纤细手跟随者清脆的大礼帽(high hat) 指挥着。在昏暗的飞机舱内,大多数乘客都已睡了。我右边的英国男士的左脚用力地打起了拍子,双手指挥着,微笑着。我呢,面对着这三首在不同空间腾出的干脆、毫不拘谨的热情,更是无法停止内心热烈地摇摆。

我想,这真是三场令人坐立不安的演出。


二、钢筋水泥也有温度

暑假,上海台风之际,我照常在睡前趴在地上做做瑜伽。外头的雨水无始无终地拍打着窗户,节奏像是错了拍子再也跟不上了。我趴在地上,脸蛋贴在冰凉的地上少许减去了我的朦胧睡意。隐隐约约,我听到了大提琴的声音,不知是从楼上还是楼下传来的。我便更用力地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板偷听。哦,是巴赫的G大调。节奏还出奇地快。我原以为是哪双老手在练习。直到结尾,我意识到那只是录音。

想着楼层隔间至少一米,我能意外得知我住在一位热爱音乐人的楼上,我兴奋地一下子困意消散。虽说这不是像什么陈丹青先生在上海陋巷里听到的某双嫩手弹出来的古典乐,或是他听到早期女歌星靡音里那入骨的性感,我楼下这位我还对不上面孔的邻居在这本无感情、钢筋水泥做的公寓楼的楼层之间放出了带有温度的旋律,对我来说,我也知足了。

暑假最后的的几天,每晚9点到11点左右,我自己有音响不放,偏偏趴在地上,又是凉快,又是偷听着邻居那天又在放什么。第二天,他放了转音无数的女高音。我闭着双眼,像是看见那女高音披着一身大如波浪的卷发,由着她的转音卷上天去了。第三天近11点,虽说我听不出他谈得是什么曲子,是我钟爱的爵士,貌似还有另一位在放肆般地敲击爵士鼓。

我自以为是个怪人,与一朋友聊天,他说当他发现邻居是位钢琴家。头一次听到他练习肖邦,第二次贝多芬,再后来就是卡门弦乐四重奏,作为邻居,开心过头,我想他也是笑傻了。

斗胆我哪日下楼敲上门去?或许在敲门之前,我可以把我的音响放在地上,向我这楼下的邻居发出相同温度的信号。

三、Take Five

再过几天,我就要23岁了。在美国读书的整整十年里,我想我也数不清自己上下了多少班往返中美的飞机,积累了多少唱片。我也想不起来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听上了爵士、上了它的瘾。

我只记得第一次亲眼看爵士现场是在纽约的Blue Note。那时候我才13岁,也不知道是从哪个大人或是装大人的小孩说听爵士一定要亲自上门,得看现场。当时我刚用上iPod,里头装满了中美韩排行榜上的前五十曲目。在那几百首歌最接近唱爵士的歌手是艾米·怀恩豪斯

(Amy Winehouse)。虽说那时候香烟、烈酒、毒瘾已追着Amy不少年数了,她那一头随性的黑发、翘上天的眼线、再加上她最标志、一听不忘的霸道嗓音可正当红。13岁的我热爱她的音乐,崇拜她的潇洒不羁,更是为她歌里的故事着迷。她翻唱的多首爵士经典,包括与老克拉托尼·贝内特(Tony Bennett)合唱的Body and Soul给我播下了的种子。

在美国费城上高中的那几年,作业少的晚上我便走去Sansom街上的Chris’s Jazz Cafe。我到现在还不知道能在那儿拿到档期的音乐家是有多厉害,反正每次走回家路上,我都拽着裤兜、出着微汗、笑得像个小傻子、像是还没领会够那些鼓手和钢琴家手指间的乱中有序、闹中取静。

有几个周末,我去纽约办正事儿。到了晚上,我便自觉地去下城区的名气还挺大的Smalls。我还没走到门口那两胖嘟嘟等着收入门费的伙计呢,一傲气十足的白人小伙朝我跃来。一开口就开玩笑,问我几岁。呵,我说“你猜我几岁?” 他立马胡扯说:“我怎么知道?二十八?” 我可刚过19岁生日,外国人拍马屁跟中国人可是反着来?轮到我猜他的年纪。虽说我不可算不上什么jazz bar元老,大多数情况下,不管我是在上海还是外地,每逢现场,我可没见过几次与我同岁的人。在一桌桌谈第一次情说第二次爱的中老年人中,我貌似永远都是那年 龄最小可最能装大人的观众。与我同岁的Sebastian还不忘自我介绍:“我在茱莉亚学院学大贝斯。过了凌晨1点,我就可以表演了。”

了不得。小小19岁能在半夜三更的大都市玩大贝斯,我当然乐意当他的观众。Smalls, 地如其名,小得脚落不着底,可那地下室真是拥满了一屋的热情。从吧台到舞台,服务员都没地方走。倒了酒、抬着头、手比头还高、踮着脚给这群用力咧着嘴热爱夜生活的送酒。

凌晨一点到了,Sebastian便起了身。他站直了还没他的乐器高。他紧皱眉头,双手青筋暴起,眼睛一闭,这酒吧瞬间就变成他和他同行的练习室了。

夜更深了。一拨人上、一拨人下。各个年轻的城里人护着自己宝贝乐器上下地铁,跑进跑出任何欢迎他们的舞台。看他们那比入迷更认真的架势,不到酒吧打烊,他们不会罢休。走之前我向Sebastian点了点头,祝愿他一切顺利。之后也没联系了。

到了大学,我可没妄想过能在俄亥俄找到迷人的酒吧和幽默的人。在我的学校几公里之内只有永无止境田野, 绿油油的一片。可大学有清唱团(acappella),每个团体专注与不同的曲风。开学一周都不到,我就懵懂地去“试镜”了两个团体。一个是已有50年历史的女团,另一个是年轻几辈,拥有15年历史的男女爵士合唱团,Take Five。

一进演奏厅,他们问了我姓名便直接进入主题。我说我要唱一首中国neo-soul歌手袁娅维的歌,叫Soul Food, So Good。虽说我在高中的舞台和上海的好乐迪常常把麦,我还没法控制我那发抖的双腿。

唱了30秒不到,他们其中一位男生坐到钢琴椅上,邀请我暖声。问了我一些基本的乐理之后又弹了一串刁蛮地音符让我重复。我脑子里想,呵,他们还挺专业!到了最后几分钟,一姑娘问我要不要即兴拟声。我说:“像埃拉·菲茨杰拉德(Ella Fitzgerald)那样?”他们点头。我装镇静地说:“行吧。”

我想着13岁的我,第一次听Amy Winehouse用她那一连串非词非字的拟声叙述人生,像是把自己的喉嗓变成了乐器。我想着Sebastian和他伙伴们对于通过音乐表达的执着。我眼睛一闭,听到了戴夫·布鲁贝克(Dave Brubeck)最知名的钢琴曲,Take Five。我跟随着那从钢琴里飘出来的一串串音符,摆动着身子尽瞎唱。没想到,一睁眼,这次轮到他们笑傻了。

大学四年里,每周日到周四的晚上十点十五分到十一点十五分,我们便把一切放下,会在我们钟爱的演奏厅,围在钢琴旁,面对着我们自己改编的乐谱。虽说通常演出前的一周我们每晚的排演都会延长到半夜,我大一的第二场演出前一夜让我终身难忘。

我们团里最喜感的托马斯突然把练习室里的灯都关了。他让我们站成一个圈,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到伙伴们的呼吸。他说:“在我们这十一个人里,有三位学姐学长要毕业了。明天在台上将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唱这些歌。我就想跟大家分享这些。Now, let’s take five and sing.”

在黑暗里,我像是第一次感受到11个人的声音是怎么由着In the Wee of Small Hours旋律融化到了一起。最后一个音在空中淡去的那一刻,有一个快要毕业了的姑娘握着身旁朋友的手,说道:“我的音乐教授跟我们说有多年合唱经验的组合在一起唱歌的时候心跳是会同步的。我想,今天,我们终于同步了。”

在这过去四年里,我是因为Take Five才开始对爵士的灵魂有了更直接的接触。每天一小时的清唱不止给我带来了在家乡外离我内心最近的朋友,它把我懵懂时歪打正着的乐趣转变成了一种信仰。到了大四,我当上了Take Five的领班。从选歌到执行,都是我的音乐长辈们,大学生也好、大师也好, 给我默默指路。本来还有10天我就要正式从我的大学毕业了,不过仔细想想,在音乐这条路上,我乐意永远做一个学生,那样我也就不必毕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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